王良和〈如在目前〉

散文,原載2007年8月《城市文藝》2卷7期。

  潮水漲了,潮水漲退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升沉。耳朵,伸向海底的樓梯,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這個在西環的碼頭,總是充滿陽光,響著電車叮叮的聲音。一輛電車經過,又一輛電車經過,電車開得很慢,迎面駛來,我們仍可在它的前面橫過馬路,走向碼頭。
  不遠處,靠岸的貨船晃動,船頭擱著橋板,架接海岸。岸上的苦力,頭頂油光光,汗閃閃的,光著黝黑的上身,肩上披一塊污污的白布,上面是重重的貨物。他們穿著短褲,就這樣扛著一袋二袋白米、麵粉,在浮動的橋板間上上落落。他們的小腿,肌肉繃緊,走在橋上勒勒響,分不出是木的聲音還是肉的聲音。我試著走兩步,橋一晃,嚇得往回走。
  岸上的水泥路,踏實。大海,太洶湧。
  但我為什麼總愛走到海邊?
  大人在碼頭捉魚。一個大竹籮,裡面用竹篾條夾著零星的麵包皮,放幾塊石頭,粗粗的草繩缚著兩隻竹耳,就這樣吊著,沉到海中。等啊,等啊,等饞嘴的泥鯭不知不覺墜進陷阱,等大人把竹籮拉上水面,籮裡幾十條泥鯭蹦蹦跳,我的心也蹦蹦跳。泥鯭倒進盆裡,背上、腹下的尖刺一根根豎起,振動著魚鰓,開合著魚嘴。慢慢的,牠們不動了,閃閃的陽光下,表皮的顏色變淡,空氣中嬝著淡淡的魚腥。
  我在碼頭釣魚。八爪鉤上縛著麵包皮,沉到水裡。魚線突突突顫動,用力一挫,重重的,拉到水面上,兩三條泥鯭抖動掙扎,魚鉤穿過牠們的身體,流著血。我學習避免觸碰有毒的尖刺,把魚從倒鉤中拔出來。魚仔鐵罐裡顫抖、喘氣,鐵罐裡有一片陰影,鐵罐外陽光明亮。
  我在碼頭釣魚,碼頭下有縱橫交錯的石柱、石樑。我爬到石樑上,海水離腳只有一呎,潮水升高的時候流過腳踝。我看見泥鯭在水中吃著石柱間的苔藻,有時還吃著水面飄浮的糞便。
  大人喝止我爬到碼頭下面的石樑,我不聽。那時我只得五、六歲,不會游泳,沒想過失足,沒想過死。死是甚麼?那時候不懂。
  許多許多年後,我的學生說,辦一次文學的電車之旅吧。讀力匡寫電車的散文,讀馬朗寫電車的詩,從中環乘電車到西環。
  我們站在西環碼頭,海風呼呼吹得頭髮飛揚,個個披頭散髮彷彿癲狂。碼頭封閉了,進不去,等待拆卸。高高的樓房矗立海邊,新建的豪宅還未入伙。黃昏,西邊的天色由金紅變暗紫。海風呼嘯,海浪洶湧,海邊再沒有苦力。樓梯,仍然伸向海底,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大海漂著水母,黃黃白白的水母,在海面,不知緣何漂浮,也不知會漂到哪裡,垂著叢叢觸鬚,像頭髮,一晃一晃,長長的長長的頭髮。
  我記起在這個碼頭,第一次被泥鯭刺到,手指一陣麻痺。我記得那種恐懼,和從未有過的痛楚。
  我喜孜孜把釣到的泥鯭帶回家中。那時家貧啊,只是我不知貧窮之苦,也不知父母承受的,生活的重壓。
  母親蹲在廚房,快樂地用剪刀剪去泥鯭背上和腹部的毒刺,剪破魚肚,清除內臟。但她不小心,被泥鯭刺中了——緊緊捏著手指,「雪雪雪雪」 呼痛,臉都扭曲了。她的反應比我強烈得多,我記得當時在旁,忍不住笑。
  那是母親新鮮的經驗,她一定覺得很痛很痛,是以形神俱活,如在目前。

猜你也喜歡:

伍蘩《香港啊香港》(節選)

小說,1975年由香港七十年代雜誌社出版。

那年頭,經九龍城繞啓徳機塲再往東走的巴士,最遠到牛池灣為止,再往前便沒有馬路,只有崎嶇小徑可走。遠望現在偌大的觀塘工廠區,當時還是一片爛地,那是香港開埠以來毎天由躉船傾下垃圾坭頭塡成的。起初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半島,後來的觀塘道當時還有很多地方在水裏。三個人從牛池灣下車,走了

閱讀更多 »

黃隼〈漁村〉

現代詩,原載1958年4月4日香港《中國學生周報.穗華》。

綠色的海浪捲上沙灘,
以粗嚎的聲音向漁村招呼。

櫓槳歡悅地發出歌唱,
漁舟的船頭濺起了浪花。

堤岸上,孩子們在嬉戲,
一個貝売、一塊怪石便是他們的寶物。

貧瘠的田野有菜葉青青,
強壯的村婦正在除草、灌溉。

閱讀更多 »

王証恒〈濕重的一天〉(節選)

小說,收入《南歸貨車》(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

每次見面,他都會跟她分享一些有關海的故事,例如從前有一個漁夫,無意捕捉到一尾大魚,將牠放生。後來那漁夫遇上了風暴,船沉沒了,幸好魚領他回岸邊。她很喜歡有關海的故事,每當她聆聽這些,仿佛能夠忘掉局促的城市,面朝大海。

閱讀更多 »

董啟章〈那看海的日子〉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閱讀更多 »

王良和〈如在目前〉

散文,原載2007年8月《城市文藝》2卷7期。

潮水漲了,潮水漲退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升沉。耳朵,伸向海底的樓梯,長著苔蘚、牡蠣,湧著潮水,開著浪花。
這個在西環的碼頭,總是充滿陽光,響著電車叮叮的聲音。一輛電車經過,又一輛電車經過,電車開得很慢,迎面駛來,我們仍可在它的前面橫過馬路,走

閱讀更多 »

盧卓倫〈夜海〉(節選)

小說,收入《夜海》(香港:水煮魚文化),2020年。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

閱讀更多 »
沒有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