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吐露港上〉(節選)

散文,1982年作,收入《記憶像鐵軌一樣長》(台北:洪範書店),1987年

  如果你是一隻鷹,而且盤旋得夠高,吐露港在你的「俯瞰」下就像一隻蝴蝶張著翅膀,風來的時候更加翩翩。這是一位女孩子告訴我的。她當然不是那隻鷹,沒有親眼看過。每次從臺灣或歐洲飛降香港,也不經過這一片澄碧,所以我也無法印證。不過她的話大概沒錯,因為所有的地圖都是這麼畫的。除了「風來的時候」畫不出來之外,地圖真能把人變成鷹,一飛縮山、再飛縮海、縮大地為十萬分之一的超級老鷹。我不說超級海鷗,因為海鷗低掠貼水,鷹翅才高翔而摩天。
  我就住在那蝴蝶左下翼的尖上。
  那就是說,在一岬小半島上,水從三面來,風,從四面來。面前這一汪湛藍叫吐露港,也有人叫做大埔海。還是叫吐露港好,不但名字美些,也比較合乎真相,因為浩淼的南中國海伸其藍肢,一探而為大鵬灣,再探而為吐露港,面前的水光粼粼已經是灣中之灣,海神的第三代了。但不可小覷這海神之孫。無數的半島合力圍堵,才俘虜了這麼一個海嬰。東西寬在十公里以上,南北岸相距也有六、七公里,在叢翠的簇擁之下,這海嬰自成一局天地,有時被風拂逆了,發起脾氣來,也令人惴惴想起他的祖父。
  群山之中,以東南的馬鞍山最峭直,不留餘地的坡勢岌岌,從烏溪沙的海邊無端削起,在我們是橫看成峰,旭日要攀登許久,才能超過他礙事的肩背,把遲來的金曦鏢射我們的窗子。
  和我的陽臺終古相對,在迢長的北岸橫列成嶺,山勢從東而西的,依次是八仙嶺、屏風山、九龍坑山、龍嶺,秤也秤不盡得磅磅礴礴遠了,都淡成一片翠微。正如此刻,那一脈相接的青青山嵐,就投影在我遊騁的眼裡,攤開的紙上,只可惜你看不到。有時候我簡直分不清,波上的黛色連綿究竟是山鎮著水,還是水浮著山,只覺得兩者我都喜歡,而山可靠像仁者,水呢,可愛像智者。智者樂水,也許是因為水靈活善變吧。不過山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夏天的山色,那喧呶的綠意一直登峰造極,無所不攀。到了冬天,那消瘦的綠色全面退卻,到山腰以下,上端露出了遲鈍的暗土紅色和淡褐色。在豔晴天的金陽下,纖毫悉現,萬象競來你眼前,像統統攝入了一面廣角魔鏡。山嵐在青蒼之上泛起了一層微妙的紫氣,令人讚羨裡隱隱感到不安。陰天,山容便黯澹無聊,半隱入米家的水墨裡去。風雨裡,水飛天翻渾然攪成了一色,借著白氣彌漫,山竟水遁失蹤,只留下我這一角危樓在獨撐變局。雨後這世界又回來,群山洗濯得地潔天清,雨濕的連嶂疊巒蒼深而黛濃,輪廓精確得刀刻的版畫一般。其中最顯赫最氣派的,是矗屏在正北的八仙嶺,嶙峋的山脊分割陰陽,一口口咬缺了神州的天空,不知女媧該如何修補。喬志高說,他每次數八仙,總數到九個峰頭。其實所謂八仙,不過取其約數,當不得真的,否則豈不要過海去了?通常也只能指認最東邊的是仙姑峰,山麓一直伸到船灣淡水湖邊去濯足,最西邊的純陽峰「道貌」最峻拔,據說近一千八百英尺。這些峰頭在吐露港上出盡了風頭,每一次抬頭,總見他們在北空比高競秀,肩胛相接,起伏的輪廓頂在天際,是沙田山居最最眼熟的一組曲線了。
  八年前初上此樓,面對這鏡開天地雲幻古今的海光山色,一時目迷神飛,望北而笑。樓居既定,真正成了山人,而山人,豈不是「仙」的拆字嗎?繪著紫薇的中大校車氣咻咻從前山盤旋到後山,如釋重負地喘一口大氣,停在我住的第六苑樓底。這裡已經是文明的末站,再下去,便是海了。這裡去校門口近一公里,去九龍的鬧區有十幾公里,去香港本島呢,就更是山一程,水一程,紅燈無數,「長停復短停」。臺灣的航空信只飛一小時,到我的信箱裡,往往卻要一個星期。這裡比外面的世界要遲兩日。「別有天地非人間」嗎?風景的代價是時間,神仙,是不戴錶的。
  頭兩年隔水迢迢看八仙連袂,只見帆去檣來,波紋如耕,港上日起日落,朝暾與晚霞同在這鏡匣裡吐露又收光。看海氣濛濛,八仙嶺下恍惚有幾村人家,像舊小說裡閒話的漁樵。到夜裡,黑山闃闃,昏水寂寂,對岸卻亮起一排十六點水銀燈,曳長如鍊,益加牽人遐想。「那對面,究竟是什麼地方呢?」我們總這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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