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肥土鎮的故事〉(節選)
小說,1982年作,收入《鬍子有臉》(台北:洪範書店),1986年。
最初的時候 ,肥土鎮的名字,並不叫做肥土。有的人說,肥土鎮本來的名字,叫做飛土;有的人卻說,不是飛土,是浮土。知道這些名稱的人,年紀都已經很老很老了,而且,他們所以知道肥土鎮名字的來源,還是從他們的祖父,或曾祖父,甚至曾曾祖父那裏聽來的。譬如說,花順記的夏花豔顏,她就是知道肥
這裏從前是海
從船塢出來的工人
越過暗街大批擁出
現在是公園、商場
修路工人在烈日下開動電鑽
聲音走出,變成每朝閲讀的文字
我的老師說過
從前的日子
總懷著希望像一顆微茫的星
春去秋來
充滿了新的建築、新的語言
我從外地歸來
重新翻開一本舊書
現在來到一九九五的盡頭
位於南方珠江口岸的香港
許多人在街頭奔走
熙攘一片
走出車站越過馬路經過店舖
看看這節日將會帶來甚麼
「第一次籤落了兩枝。
阿傻把籤拾起來,
放進筒内,又搖一次,
這次,他搖出了一枝籤。
——你求了些甚麼呀 大家問
——天佑我城 他說」(註一)
頭上一片暗藍色的雲
擋去微茫的星
我在街上
這裏是一九九五的盡頭
位於珠江口岸的香港
那人是誰?
是你 在電車上
多年來沒有踫面的童年好友
就在我身邊經過
你路過嗎?你回家嗎?
你向我揮手
旋又沒入十色霓虹
那些臨時出現的節日燈飾裏
我曾見你歷史性地出現
問電車暫借一位老朋友
靜心聆聽等候誠意的對話
書寫文字包容遠大的理念
期待沉默的终於重新歌唱
「喬,你笑甚麼呢?這又是一個惡作劇?
看你笑成那個樣子……
看你,笑得嗆咳起來了 。
你是不是累了,要睡了?
我又看見你翻過來癱瘓地躺在那裏。
喬,慢慢好起來罷。」(註二)
你要在甚麼站下車?
灣仔已落在後面
這裏是一九九五的盡頭
位於中國南方珠江口岸的香港
——一艘明信片上的落日歸帆
還是眾人生活一個基本的方法?
甚麽站了?我們就要別過
你仍要相信溝通是可能的事麽?
即使友誼像舊居、像星星
都拿去移山填海
風景急轉
因緣際會
依然熙攘我城
註一:西西,《我城》,台北:允晨文化,1989,頁160
註二:也斯,《剪紙》,香港:田園書屋,1988,頁284
小說,1982年作,收入《鬍子有臉》(台北:洪範書店),1986年。
最初的時候 ,肥土鎮的名字,並不叫做肥土。有的人說,肥土鎮本來的名字,叫做飛土;有的人卻說,不是飛土,是浮土。知道這些名稱的人,年紀都已經很老很老了,而且,他們所以知道肥土鎮名字的來源,還是從他們的祖父,或曾祖父,甚至曾曾祖父那裏聽來的。譬如說,花順記的夏花豔顏,她就是知道肥
現代詩,寫於1994年布魯塞爾藝術節。
不,我並不僅想嘲笑氾濫的影象
説一切都是濫調,以致我們感到無力
去按下快門。我也不相信落霞
與孤鶩、清晨荷葉上的露珠
但我也不想説一切都是模棱兩可
小說,原載1964年《現代文學》第21期,後收入《寂寞的十七歲》(台北:遠景出版社),1976年。
警察大聲的吆喝着。小販們哭着喊着滾下了樓梯。巡邏車的警笛掃走了一切噪音,像無數根鞭子,在空中笞撻。載走一車一車沒有居留證的難民。像野狗一般塞進火車箱內,從新界運回中國大陸。讓瘟疫及饑荒把這些過剩的黃色人體凌遲消滅。為了本港的治安,香港總督說,我們必須嚴厲執行驅逐越境的難民。然
現代詩,收入《櫻桃與金剛》(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7年。
海在投降,探路者
走到砲台拐彎處的時候
看見海盜抹喉的血舊成了鉻黃。
六十年,六小時,
無形的軍隊不斷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