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時英〈懷鄉小品〉(節選)
散文,1938年2月11日作。
整個的屋子睡熟了,我獨自坐在窗前。
雖然是午夜三點鐘,山坡上還是閃鑠着萬家燈火。寧靜的青空下,禱鐘和禱歌蕩漾着,蕩漾着。香港正在歌頌人類的贖罪羔羊,基督的誕生日。
從山頂松林裏吹下來的風溫煦而芳香,山溪盛開着的玫瑰殷紅得像大地搽了胭脂。
( 一 ) 海前的廟宇
中龕檯的塵積
沉默着一面鏡子
褪色懸掛着燭光
微幌手影的移近
海映朦朧中
水波爍浮着島邊
海風缓缓地觸手
自水涯邊沿移行
經過石滑間
在鏡壁的冷硬前
逐漸逐漸靜止
鏡海裏飄進岸煙
游移着一群浮影
我在香燭前回過頭來
一個小島遙對着廟門
點點海亮仍然邊流
手撫下的浪聲
廟前飄過陽光進來
飄着廟祝的説話
古廟的往事飄浮開去
佝僂背着煙影
遊人們聆聽着
面孔影幌雕柱上
柱漆模糊地褪映四周
遠海來的浪響流轉
祭檯下一座廢鐘
默對着角落
涼風隨潮聲進來
吹動地上揑皺的簽紙
風搖燈燭更暗淡了
參差的手影搖曳籤支
擠碰着的瘦削間
一支竹籤沙啞出筒邊
跌過一道窗光
揚起占語的灰燼下
落成更沉啞的聲音
燭水淌流着檯上
從火影中掙扎出來
像流向朝海的廟外
蠟燭漸次熄滅了
燭流凝頓檯沿上
越不過小塊的岸地
餘留下油燈的微光
跪墊前幌動指影
去拾起灰蒙的支籤
濛煙不斷地昇散
我在浪聲中仰起頭來
樑塵網垂着祭紙輕飄
一隻風鈴
固定在神像頂上
沉色地懸擺懸擺
隨着風停
失去細碎的音聲
煙濛繼績地散昇
我在風涼裏垂下頭來
倒蓋的漆黑下
久埋着鼓鐘的口形
龕桌下紙屑翻動
一些迷糊的字跡
跟隨風浸入暗缝裏去
昏暗中海光閃盪
搖動孤島的感覺
長鏡上沉寂深盡水裏
傳來門外海洋的遠聲
我在浮影前
缓慢地轉過身來
越過廟内的沉暗
廟外有人觀眺流海
岸路旁漁舟側放
停泊航行的痕跡
黝黑的胳臂伸出霉藻
濡物離開了殘艙
曰曬下變回一攤海穫
我繞過張曬的破網
俯身細看漆髹下
銹錨減退了多少蒼老
水底下多少沉重拉起
船浪再次旋渦起來
回響金屬的擊喚
船具操動着手影
汗水缓流波光的閃爍
沿粗臂上流着礁紋
滴流往海邊去
船輪螺轉着浪語滾滾
黑煙昇吐停航的鬱悶
漸漸推送船隻
航回遠洋的方向
我呼吸到海的氣息
一些舟背在炙日下
蒸發累月的潛濕
深潰苔濕的鹽藏
白色已露出了閃望
長年與海洋磨擦
背痕暴曬開海之記憶
漁夫忍不住用手撫摸
彼此間粗糙的歲月
我在浪聲中
慢慢地回過頭來
廟牆的剝落下
祭物投影蒙塵上
一堆香燭停息久了
風涼着薰黑的缺口
廟角下焦灰碎散
飄濃船骸的長影
一個老婦顫拿着燒香
吃力地移近門檻
一步一步跨過斜光
尾随濛煙繚繞入廟内
(二)螺形的石旁
浪沫濺散着雨水
一塊瀕海的石旁
螺群移背着小殼
穿越潮浪持續的雨天
來途時驟雨漸停
巨石上灰濛消散
冒出我們緩步的遠視
逐漸地冒出螺形
我們在螺石旁邊
雨後坐看海鳥飛行
坐看雨後船隻海航
船途航着遙遠
我們濡劃鳥的形狀
艙窗間拍動潮濕
飛翔透明出窗外去
帶動溽暑的悶熱
旅人疲累的窗望
飛墜着水面
浮現海角的沉暗
雨雲移近一道天虹
陣雨後陽光的驚喜
又於漸暗中隱退
雨濛再次落下來
船窗外抹着一切
一片灰色擴散開來
隱約着飛尋的痕跡
驟雨又再止落
音樂這飛尋的痕跡
驟雨又再止落
一些小螺爬上巖壁
竭力攀近光線的初露
一些螺隨浪落回海去
一些人身站起雨濕
連手張開了聲嚷
圍繞着石螺
石隙旁掉下裂殼紛紛
乾竭脆薄着一隻空殼
透進日光的照射
我聽到浪濤迴響巖穴
翻轉另一隻螺子
觀察觸鬚遲緩地伸移
試探雨後的晴空
碰觸到手的溫暖
然後迅速地退縮
回到殼的濕暗裏去
夏日天氣的猶豫
驟雨剛歇了
螺蠕上繼續落下
敲着形石的堅硬
旅友們的互笑敲起
敲着移石的狂妄
我躺身細聽浪水激拍
螺石旁一些破殼
移現眼前一些破殼
移現眼前的驚奇
雨中背起了陽光
蠕蠕穿越小小的彎虹
散文,1938年2月11日作。
整個的屋子睡熟了,我獨自坐在窗前。
雖然是午夜三點鐘,山坡上還是閃鑠着萬家燈火。寧靜的青空下,禱鐘和禱歌蕩漾着,蕩漾着。香港正在歌頌人類的贖罪羔羊,基督的誕生日。
從山頂松林裏吹下來的風溫煦而芳香,山溪盛開着的玫瑰殷紅得像大地搽了胭脂。
散文,收入《遊歐獵奇印象》,1933年。
香港半日遊
親華德國三女性 廣東酒家一席話
正午,我們決定犧牲了「萬德伯爵」給我們已預備好了的午膳︰精美的麥殼糯米,和「氣皇帝」旨酒。我們六個人——三位德國太太,T女士,李醫師和記者,同到新紀元酒家去吃廣東飯。酒家中僱有裝飾入時的廣東女招待,敬茶絞手
散文,1967年作。
哪!你話鍾唔鐘意咯!
如果近來不是忙得毒氣攻心,老早已要寫寫關於平洲了。你知,有時苦口苦面得自己睇見都唔開胃。去平洲那兩天,很久沒有玩得那麽開心過了。
那天起初是很倒霉的。我們這些平日不慣遲到的雷達表人馬,竟連打尖兼搶閘也趕不到火車。你地知唔知火車臨開前噹噹大響嘅鐘聲係要來做乜聲嘅呢?原來是要激死在天星小輪上等船泊岸的人。跑了上岸,嘿,架火車一陣間就睇唔見。
現代詩,原載2006年12月17日《明報》。
「黑夜裡的謊言他們白天說,他們早上說
中午說在大氣電波蛙說在金色帷幕背後咬耳朵說
他們說他們說。潔白的骨骼他們黑夜蛙拆,
他們黃昏拆他們早上拆他們侮辱著晨光拆他們
在黑犬的保護下拆在海風的沉默下拆他們拆他們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