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那看海的日子〉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于野的印象裡,香港似乎沒有大片的海。維多利亞港口,在高處看是窄窄的一灣水。到了晚上,燈火闌珊了,船上和碼頭上星星點點的光,把海的輪廓勾勒出來。這時候,才漸漸有了些氣勢。
于野在海邊長大。那是真正的海,一望無際的。漲潮的時候,是驚濤拍岸,不受馴服的水,依著性情東奔西突。轟然的聲音,在人心裡發出壯闊的共鳴。
初到香港的時候,于野還是個小孩子,卻已經會在心裡營造失望的情緒。他對父親說,這海水,好像是在洗澡盆裡的。安靜得讓人想去死。
父親很吃驚地聽著九歲的兒子說著悲觀的話。但是他無從對他解釋。
他們住在祖父的宅子裡,等著祖父死。這是很殘酷的事情。于野和這個老人並沒有感情。老人抛棄了大陸的妻兒,在香港另立門戶。一場車禍卻將他在香港的門戶滅絕了。他又成了孑然一人。這時候,他想到了于野的父親。這三十多年未見的兒子是老人唯一的法定繼承人。
祖父冷漠地看著于野,是施捨者的眼神。他卻看到孫子的表情比他更冷漠。
這裡的確是不如七年前了。
于野站在沙灘後的瓦礫堆上,這樣想。他已是個二十歲的年輕男人。說他年輕,甚至還穿著拔萃男校的校服。其實,他在港大已經讀到了第二個年頭。而他又確乎不是個孩子。他靜止地站著,瘦長的站姿裡可以見到一種老成的東西。這老成又是禁不起推敲的,二十年冷靜的成長,使他避免了很多的碰撞與打擊。他蒼白的臉,他的眼睛,他臉上淺淺的青春痘疤痕,都見得到未經打磨的稜角。這稜角表現出的不耐,是他這個年紀的。
是,不如七年前了。他想。
哪裡會有這麼多的人,七年前。
中三的時候,于野逃了一次課,在中環碼頭即興地上了一艘渡輪,來到這裡。船航行到一半,水照例是死靜的。所以,海風大起來的時候,搖晃中,于野幾乎產生了錯覺,茫茫然感到遠處應該有一座棧橋,再就是紅頂白牆的德國人的建築,鱗次櫛比接成了一線。
沒有。那些都是家鄉的東西。但是,海浪卻是實在的。
靠岸了,香港的一座離島。
于野小心翼翼地走下船,看到衝著碼頭的是一座街市。有一些步伐閒散的人。店鋪也都開著,多的是賣海鮮的鋪頭。已經是黃昏的時候,水族箱裡的活物都有些倦。人也是。一個肥胖的女人,倚著鐵柵欄門在烤生蠔。蠔熟了,發出滋滋的聲響,一面滲出了慘白的汁。女人沒看見似的,依舊烤下去。一條瀨尿蝦蹦出來。于野猶豫了一下,將蝦撿起來,扔進水族箱。蝦落入水裡的聲音很清爽,被女人聽到。女人眼神一凜,挺一下胸脯,對于野罵了一句骯髒的話,乾脆利落。于野一愣神,逃開了。
一路走過,都是近乎破敗的騎樓,上面有些大而無當的街招。灰撲撲的石板路,走在上面,忽然撲哧一聲響,濺起一些水。于野看一眼打濕的褲腳,有些沮喪,這時候看一個穿著警服的人,騎著一輛電單車,很遲緩地開過來。打量一下他,说,後生仔,沒返學(上學)哦,屋企係邊啊。他並不等于野答,又遲緩地騎走了。于野望著他的背影,更為沮喪了。
路過一個鋪頭。黑洞洞的,招牌上寫著「源生記」。于野探一下頭,就見很年老的婆婆走出來,見是他。嘴裡發出咄的一聲,又走回去。將鋪頭裡的燈亮起來了。于野看到裡面,幽藍的燈光裡,有一個顏色鮮豔的假人對他微笑。婆婆也對他由衷地笑,露出了黑紅色的牙床。向他招一招手,同時用手指撣了撣近旁的一件衣裳。這是一間壽衣店。
海灘,是在于野沮喪到極點的時候出現的。
于野很意外地看著這片海灘,在瀰漫煙火氣的漫長的街道盡頭出現。
這真是一片好海灘。于野想。
海寬闊平整,曲曲折折地蔓延到遠處礁岩的腳底下,略過了一些暗沉的影。乾淨的白沙,鬆軟細腻,在斜陽裡頭,染成了淺淺的金黃色。好像蛋撻的脆皮最邊緣的一圈的顏色,溫暖均勻。
于野將鞋子脫下來,舀上一些沙子,然後慢慢地傾倒。沙子流下來,在安靜的海和天的背景裡頭,發出簌簌的聲音。猶如沙漏,將時間一點一點地篩落,沒有任何打擾。風吹過來,這些沙終於改變了走向,遠遠地飄過去。一片貝殼落下來,隨即被更多的沙子掩埋。頭頂有一隻海鳥,斜刺下來,發出慘烈的叫聲,又飛走了。
于野在這海灘上坐著,一直坐到天際暗淡。潮漲起來,暗暗地湧動,迫近,海浪聲音漸漸大了。直到他腳底下,于野看自己的鞋子乘著浪頭漂起來。在水中閃動了一下,消失不見。
七年,于野對這座離島的造訪,有如對朋友,需要一些私下、體己的交流。
他通常會避開一些場合,是有意識的擦肩而過。清明、一年一度的太平清醮、佛誕。通常都是隆重的,迎接各色生客與熟客。這離島,是香港人紀念傳統的軟肋。後來回歸了,這裡又變成了駐港部隊的水上跳傘表演基地。每年的國慶,又是一場熱鬧。
海灘是紛繁的,然後又靜寂下來。這時分,才是給知交的。靜寂的時候就屬於于野了。他一個人坐在這靜寂裡,看潮頭起落,水靜風停。
但是,人還是多起來。當于野在一個星期二的早晨,看見混著泡沫的海浪將一只易開罐推到了腳邊,不禁皺了皺眉頭。觀光客,旅行團,在非節假日不斷地遭遇。當他們在海灘上出現的時候,歡天喜地的聲音攙在海風裡吹過來。政府又將海灘開放,帆板與赛艇,在海面上輕浮地劃出弧線。
小說,收入《衣魚簡史》(新版)(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
之前的晚上開始看普魯斯特,看到主角談食小甜餅那一節,就抵不住睡著了。醒來已經是星期天大清早。我拉開露臺玻璃門,覺得一生人也沒有如此這般的豪邁過。眼前的是,唉,我當時搜索枯腸也想不出理想的形容詞,好像在這樣的景色前,一切言語都無可避免地變得惡俗不堪了,甚至連這樣的說法也立刻變得惡
散文,收入《香港方物志》(香港:中華書局),1958年。
長洲島在香港的西南角,與香港仔遙遙相對,中間隔了一座因發現石器古物而著名的舶寮洲(即南丫島)。天氣清朗的時候,站在香港仔的山上雖不易看得清長洲,可是站在長洲東灣的沙灘上,抬頭就可以望得見香港的瑪麗醫院等建築物。長洲是大澳以外的著名魚鹽之區,同時也是夏季游泳的一個好去處。每天從統一碼頭有直航的或經過坪洲和銀礦灣的小輪來往。若是有暇,約幾個朋友早上
現代詩,原載1995年4月《香港文學》124期。
一、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的眼淚便凝結成冰……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無非是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前一輩子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從混濁的池塘放回寬大的海洋;這一輩子,我以「報恩」的藉口從海
現代詩,1996年作,收入《單聲道》(香港:東岸出版),2002年。
從踏進船倉的一刻開始
歲月從來就只是一個五分鐘的旅程
但時間如何消逝而去?
現在還不是水手的時候
馬達在隱藏處發聲
小說,收入《南歸貨車》(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
每次見面,他都會跟她分享一些有關海的故事,例如從前有一個漁夫,無意捕捉到一尾大魚,將牠放生。後來那漁夫遇上了風暴,船沉沒了,幸好魚領他回岸邊。她很喜歡有關海的故事,每當她聆聽這些,仿佛能夠忘掉局促的城市,面朝大海。
散文,收入《南洋風土見聞記》,1931年。
小朋友;
你們等得心焦了嗎?我們底船行動得這樣緩慢:早上五時起,蛇行到七時纔進港。泊於九龍和香港之間的港面上。踏上甲板一望,羣山圍拱,碧水盈盈。重重疊疊的洋樓,紅紅綠綠的窗洞,宛如鴿棚。崗戀起伏,桅樯林立。自然風景可比西湖,人工建築,勝於上海,形勢險竣,氣候宜人,誠南海之良港。我不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