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肥土鎮的故事〉(節選)
小說,1982年作,收入《鬍子有臉》(台北:洪範書店),1986年。
最初的時候 ,肥土鎮的名字,並不叫做肥土。有的人說,肥土鎮本來的名字,叫做飛土;有的人卻說,不是飛土,是浮土。知道這些名稱的人,年紀都已經很老很老了,而且,他們所以知道肥土鎮名字的來源,還是從他們的祖父,或曾祖父,甚至曾曾祖父那裏聽來的。譬如說,花順記的夏花豔顏,她就是知道肥
我討厭海,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
小時候,父親在公司周年晚宴上贏得三張豪華郵輪套票。雖說是豪華郵輪,安排給我們的套房卻是十分狹小,置於船艙底部,沒有窗,也沒有電視。說白一點,這根本是一間裝修豪華的監倉。空間狹窄,加上不濟的通風系統,使我們不願多留在套房裡頭。可是,船上消費也十分昂貴。非用膳時間的食水也要賣三十元正。於是,我們在郵輪上過著又豪華又節儉的日子。每天,早餐時段,我們邊吃東西,邊用膠袋留著一些麵包。到了下午,我們便到甲板上吃麵包,把麵包碎分給海鷗。歌舞娛樂都要花錢的。因此,母親會帶著我到甲板四處拍照,父親則坐在乘涼座椅上閱讀。晚飯過後,我們又回到甲板上。晚上的海風刮得特別大。我年幼體輕,大風下被吹得左搖右擺,腳跟總帶著離地的感覺,生怕下一刻會被強風刮走。每一次,我都不情不願地跟父母上去。我不明白父母的想法是如何。即使風大得連通往甲板的艙門也打不開,他們仍然要硬著頭皮上去,甚至走到欄杆旁邊。說甚麼看海,但根本甚麼都看不到。眼前只是漆黑茫茫一片。無盡的黑暗裡,彷彿有一對黑溜溜的瞳孔向我們張開,蠢蠢欲動,隨時把我們吞噬。
我討厭海,特別是晚上的時候。
船家告訴我,這幾晚風高浪急,是渡海的好時機。上船的時候,他指著隱藏於船艙下的貨物艙,吩咐我先躲在那裡,直到船駛到了公海,我才可以出來。我藏身於數件巨型貨物之後,懷抱著背囊,還有少量餅乾和一個透明膠袋。餅乾可供充飢。膠袋可供三急之用。船艙外頭,馬達聲和鐵鏈聲在不知不覺間止住了。甲板上的腳步聲也明顯地減少。船還未啟航,隨浪潮上下起伏,左右搖晃。船家曾萬分叮囑我,在貨物艙裡,我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貨物。貨物不作聲。我也不能作聲。我只能夠靜靜地等著。等著。等著。現在,船艙外面卻是駭人的寂靜。除了拍打船身的浪聲外,外面平靜得像個無人之境。多一刻平靜便多一刻忐忑。多一刻平靜便多一刻變卦的可能。寂靜過後總是暴風雨。我已經承受不了半絲的變卦。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額上頭大的汗珠滾至衣領。血都凝住了。然而,我最應該要做的事就是甚麼都不能做。凝神。屏息。我必須要把自己的存在看成不存在。就連呼吸也快要成了一份禁忌。只有沉默。才能活著。
小說,1982年作,收入《鬍子有臉》(台北:洪範書店),1986年。
最初的時候 ,肥土鎮的名字,並不叫做肥土。有的人說,肥土鎮本來的名字,叫做飛土;有的人卻說,不是飛土,是浮土。知道這些名稱的人,年紀都已經很老很老了,而且,他們所以知道肥土鎮名字的來源,還是從他們的祖父,或曾祖父,甚至曾曾祖父那裏聽來的。譬如說,花順記的夏花豔顏,她就是知道肥
現代詩,原載2013年8月《香港文學》344期。
在門鏠和桌子之間轉身
牠的靈就充滿整個房間
我坐在牆角
牠深藍色的皮膚閃爍着海洋的光澤
平日,我打個呵欠也會碰傷膝頭
小說,收入《山上山下》(香港:聯發書店),1953年。
「八月十五」晚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要等明年才會再來咯。阿木嫂剛才說:一年就只有那麽一次……
十三歲的月好呆呆的望了一陣海水,問:「阿木嫂,為什麼一年才有一個『八月十五』吶?」
小說,1986年作,收入《手卷》(台北:洪範書店),1988年。
「灰姑娘」是一則童話,南瓜變成馬車,老鼠變成駿馬,破爛的灰衣裳變成華麗的舞衣。不過,到了子夜十二時正,一切都會變成原來的樣子。浮城也是一則「灰姑娘」的童話嗎?
浮城的人並非缺乏明澈的眼睛,科技發達,他們還有精密設計的顯微鏡和望
現代詩,原載1995年4月《香港文學》124期。
一、
當升降機的鐵門關上的剎那,人魚公主的眼淚便凝結成冰……
當初答應女巫達芝的要求,無非是為了可以和他在一起。前一輩子他救了我的命,把我從混濁的池塘放回寬大的海洋;這一輩子,我以「報恩」的藉口從海